嗤——
浓稠的黑水刚漫过脚踝,李长生靴甲边缘便冒出刺鼻的白烟。皮革与皮肉在极酸的高维污染下被瞬间碳化,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往上钻。
巨鲸的物理外壳终于走到了极限。伴随着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头顶最后几根玄铁软骨齐刷刷折断。
巨大的水压顺着舱顶那道撕裂的缝隙狠狠掼入,夹杂着碎骨的暗流像一柄重锤,毫不留情地砸向中枢台。四周的显影阵盘接连爆裂,溅出的灵晶碎片在水中划出刺目的白痕。
李长生没有抬脚避让,甚至连肩膀的倾斜角度都没变过。
窃天体的算力被逼近临界,他脖颈青筋下的乱码飞速流动,死死抵御着水压的直接撕裂。在这几近致死的半息里,他只是微微偏过头,视线穿透浑浊带血的水雾,盯住了一侧的幽若微。
眼底暗绿色的乱码瀑布毫无波澜,没有求生时的焦急,也没有临死前的绝望。那是一个冷硬、笃定、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眼神。
他在要求她立刻解除限制,出击。
幽若微本就透明的怨魂之躯,在黑水的高压下已经散开了大半。水流如同锋利的刀片,正一层层刮去她的本源阴气。
触及李长生视线的瞬间,她深埋于香火河底万年的某种执念,被这不讲理的冷酷硬生生拽了上来。
“连句人话都不会说……”
她紧紧咬住下唇,半透明的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残破纸伞的伞柄。指缝间,聚阴散魄体被强行透支,大股如墨的阴气丝线不要命般地溢出,一圈圈缠绕上发黄的伞骨。
这不仅是在救这个像极了前夫的男人,更是她绝不允许相同的悲剧在自己眼前重演的执念。
嘎吱。
发黄的破纸伞在深海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下一瞬,她猛地将伞骨向上一推。
一抹极其深沉、却又带着奇异柔和的昏黄微光,从那破破烂烂的伞面缝隙里迸射而出。
那是香火摆渡的绝对法则。
微光没有声势浩大的爆发,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钝刀,平滑地切入倒灌的怨念海啸中。没有震耳欲聋的碰撞,只有水火相交般的剧烈消融。狂暴黑水中,这抹昏黄显得静谧而诡异,死气与生机在这毫厘之间疯狂绞杀。
那股足以将归墟阶修士碾成肉泥的狂暴黑水,在触碰到纸伞微光的刹那,出现了极其违背常理的停滞。
方圆十丈内,黑水被强行排开,硬生生在残破的舱室中心顶起了一个半圆形的绝对安全区。
不远处,左丘狱那半截融在操作台下的烂肉,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。
他喉咙里那阵病态的狂笑,随着黑水被排开的画面,戛然而止。
仅剩的一只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,死死盯着那把散发着微光的凡物纸伞。大荒真神的食道意志,那股他奉若绝对神明、不可忤逆的深渊倒灌,竟然被这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烂玩意儿,硬生生挡住了?
他脑子里那套关于神明无敌的逻辑齿轮,突然卡死,发出一声干涩的“咯咯”声。
不可能。凡物怎么能抵挡高维的吞噬?
他拼命催动残存的神经元,试图证明这只是一场幻觉,但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顺着下巴滴在肉泥里,真实的失重感在提醒他——他所信仰的毁灭,被挡在了这把破伞之外。
安全区虽然成型,但幽若微的代价来得极其惨烈。
“咳……”她张开嘴,没发出声音,灵体边缘却像被撕裂的布帛,大块大块地化为虚无。纸伞承载着深海极值的怨念重压,正在疯狂反噬她的本源。
但她没有停。
幽若微双手猛地一绞伞柄,香火摆渡的法则在这一刻被她强行逆转。
原本向外排斥的微光骤然内敛,变成了一股巨大的吸附力。那些被顶在十丈外的狂暴怨念,瞬间被这股同源的吸力拉扯、揉捏。
深沉的黑水在法则的反复挤压下,迅速失去狂暴的流动性,化作一层黏稠的、如同胶质般的暗色薄膜。这层由剧毒怨念构成的保护膜,顺着巨鲸破碎的外壳甲片,严丝合缝地攀爬、覆盖,眨眼间将受损漏水的舱壁彻底裹死。
与此同时,破纸伞的伞面上,无声地蔓延开三道不可逆的隐性裂纹。
在这层毒膜闭合的瞬间,巨鲸的物理轮廓在深海中变得极度模糊,甚至连它底层运转的天道代码,也被这层高密度的怨念彻底扭曲剥离。
三十里外的深海盲区边缘。
千鹤姬踩在深红猎网的阵盘上,握着长刀的手指骨节泛白。自打进入这片水域,她双腿上那些因深渊异化而生的猩红羽骨,就像是发了疯的锯条,日夜不停地在骨缝里来回拉扯。
这是天庭监军的宿命,也是他们引以为傲的“纯净代价”。
就在刚才,怨念海啸爆发的余波中,一抹极其微弱的残泡,顺着暗流悄无声息地撞碎在她的护体真气上。
那是从水青瞳身上散溢出的一缕纯净气息。
残泡破裂的瞬间,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凉顺着经脉直冲双腿。
千鹤姬整个人猛地一僵。
骨缝里那种折磨了她数十年的剧痛,竟在这一息之间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极致舒泰。
“大人!外围扫描波段出现异常断层,目标坐标正在——”
身旁的卫士刚开口,千鹤姬反手一挥。
一抹刀光擦着卫士的喉结扫过,硬生生切断了他面前的灵力通语阵纹。
“闭嘴。”千鹤姬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她低着头,死死盯着自己不再渗血的裙摆。天庭自幼灌输的“纯净即剧毒”的铁律,在这一刻被感官的极度舒适撕开了一道荒谬的裂口。
她惊愕之余,咽了口唾沫,本能地抬手,直接掐断了周遭十几个探路卫士的灵力共享感知。她将这足以亵渎天庭教条的生理奇迹,死死捂在了自己的阴影里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前方那张铺开的深红猎网信号,在触碰到巨鲸新生的怨念保护膜表面时,如同撞上了一堵吞噬一切的黑洞。
微波信号彻底熔断,巨鲸的行踪在天庭的监视网上彻底消失。
视线切回巨鲸内部。
随着毒膜闭合,外部猎网骤然断线,舱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水压骤然一空。
积水停止了上涨。
狂暴的深渊暗流声被彻底隔绝,整个中枢舱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平静。
只有幽若微虚弱至极的喘息声,以及残破纸伞偶尔发出的细微裂帛音,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
李长生慢慢松开扣着操作台的手指。
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滴落在铁板上,发出极其轻微的吧嗒声。
他没有去查看巨鲸受损的航线盘,也没有出声安抚灵体暗伤的幽若微。
“神明的食道既然漏风,那我们就帮它打个结。”
冰冷的事实被他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算计口吻陈述出来。他的脖子发出僵硬的骨骼摩擦声,目光一点一点,越过满地狼藉的积水,最终落在了角落里。
在那里,左丘狱残破不堪的半边身体依旧黏在操作台底部。
而左丘狱那根只剩白骨的手指,还死死搭在深渊献祭阵纹的二段确认起爆键上。
在这封闭的安全区内,两人隔着昏黄的微光,安静地对视着。
